第20章

    陳默把車停在石橋路360號門前的匝道上,和Lily看著這幢灰色的二層玻璃洋房,房子的四周,是一大片綠草如茵的草坪,草坪的盡頭,是一棵巨大的懸鈴木,樹蔭遮擋著屋子前面的門廊,靠近門廊的附近,種了兩排好看的樹唐棣,現在正是秋天,樹唐棣還帶著一些深紫色的果子,別墅旁邊,有一個很大的雙車位車庫,說道︰“這邊真是可以啊,仗著人少地方大,都是蓋這麼大房子啊,還佔了這麼大一片地方,這在北京,估計都得好幾千萬了。”

    “這一個別墅佔的地方,頂的上北京的兩個了。”Lily也感嘆道。

    兩個人說著下了車,向門口走去

    “你說現在會不會她姐不在家啊?”Lily突然擔心地問道。

    “不是說這邊都是男人上班養家,女人在家相夫教子的嗎?要是能住得起這麼大別墅的人,應該也不用女人天天上班了,都下午了,養養花,弄弄草坪,再準備一下晚飯。這就是女人的美滿生活。”

    “唉,”Lily長嘆一聲,“想想那陣子我每天在公司忙得天昏地暗的,真不知道自己圖的是什麼,其實想想,我也就是想過過這樣的日子,還有要遛遛狗。這地方環境這麼好,我們家的狗狗肯定喜歡。”

    “對了,你怎麼知道張然她姐的英文名字的,我們都沒怎麼和他姐見過。”

    “她姐比張然大挺多的,來這邊也早,我和張然在一起的時候,她姐就已經到這邊了,我還幫張然寫過信呢,他英語太差,總寫不好地址。”說到這里,Lily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他們倆來到門前,陳默按了一下門鈴,過了一會兒,屋里沒有動靜,陳默問Lily道︰“不會是屋子太大了,走路到門口都要好幾分鐘吧?”

    Lily說道︰“你再等等,要是再沒有人,就按一下。”

    又過了一會兒,陳默正想再去按鈴,只听門里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喊著︰“來了來了。”

    英語說得很純正,完全沒有口音,緊接著,就打開了門。

    站在門口的女人個子不高,也就一米六出頭,相貌平平,屬于放到人群中,就看不到她在哪里的那種,她的體型說不上是有點胖,而是真的挺胖的,放在玻璃門上的手指都是胖嘟嘟的,像是一根根短短的胡蘿卜。不過從她開門的動作,和說話的語調來看,倒是顯得十分靈活。她梳著半長的短發,用一根皮筋扎了起來,穿著一套灰色的家居服,腳上是一雙暗紅色的“巴塔哥尼亞”露營鞋,她的眼楮不大,但是很有神,她面帶微笑,但是看著陳默他們的眼神,卻有著一種難以靠近的防備。

    “請問,這里有沒有一位,叫弗萊明•張的先生?”陳默輕聲問道。

    “弗萊明•張?”這個女人帶著疑問似的重復了一句。

    陳默看著她的樣子,心里一涼,想著好不容易找到這里,這個線索別搞不好就斷了。

    Lily這時卻一下上前一步,急切地道︰“凱瑟琳,你還記得我嗎?我是Lily。”

    “Lily?”這個女人看著她,好像在記憶里搜尋著什麼。

    “張然,我們是張然的大學同學。”Lily用中文大聲地說道。

    女人的臉一下變得開朗了,笑容也在臉上蕩漾了起來,她馬上讓陳默他們進門,一邊笑著道︰“張然的英文名字後來改了,不是弗萊明(Fleming),叫弗蘭克(Frank)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叫張明燕,張然的大學同學當中,我就對Lily印象深一點,別人好像沒幾個去過我家。”張明燕對陳默說著,把他們讓進客廳,遲疑了一下說道︰“中國人的習慣是在客廳聊天,而平時我們聊天都是在廚房,你們是想在客廳還是廚房?”

    “那就在廚房吧,反正都是聊天的地方。”陳默回答道。

    張明燕帶著他們經過一道長長的走廊,陳默發現玄關的門口,放著一個象牙白色的巴洛克式玄關櫃,雕刻的十分精細,而櫃子上面,卻放著一個中國磁州窯的黑釉大碗,黑與白,中國與外國的線條和花紋,透著一種奇特而微妙的和諧。屋子里貼著淺色的花草壁紙,而地上鋪著的,都是深色的柚木地板,而在客廳的木地板上,還鋪了一塊白色的方塊地毯。走廊的兩邊牆上,掛著很多的相框,有合照,也有單人照,大概都是這個家庭不同時期的照片。年輕時的張明燕戴著墨鏡,站在多倫多電視塔下,看樣子是夏天的時候拍的,強勁的風吹亂了她閃亮的頭發,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,看樣子是亞裔,一張國字臉,有著很闊的肩膀,雙手環抱著她,兩個人都笑著,樣子顯得很親密,另一個大一點的相框里是這個男人和張明燕,還有兩個孩子的合照,一個看樣子不到十歲的男孩,和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孩,女孩撅著嘴,好像不太高興,男孩倒是樂得很開心。照片應該就是在這個別墅門前拍的,只是那棵懸鈴木,好像還沒有現在那麼枝繁葉茂。後面還有一張,應該是在滑雪的時候拍攝的,張明燕和那個男人都穿著厚厚的滑雪服,戴著雪鏡,雖然兩個人都比著“V”字的手勢,盡量做出高興的表情,但是好像和前面的照片,有了一點變化,雖然很微小,但是很重要的一點變化,直到走進廚房,陳默才想起來那變化是什麼,是微笑,是那種可以看得出來的,發自內心的微笑。張明燕和那個男人,那張雪地上的照片,笑得,都帶著一絲,發自內心的勉強。

    張明燕把他們帶進廚房,廚房的設備也是深柚木色的,只是地板,換成了灰色暗紋的瓷磚。廚房的左側,一整面都是落地玻璃窗,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窗穿進來,照在廚房中央的餐桌和白色麻布裝飾的餐椅上,陳默和Lily坐在餐桌邊,看著張明燕手腳麻利地給他們泡了茶,又拿出一碟子杏仁餅干,笑著道︰“這是我自己做的,你們來嘗嘗。”

    陳默看著張然的姐姐在那里忙活,突然覺得自己就好像在做夢一樣,現在的這一切,好像都不是真實的,這間房子,這個在廚房給他們泡茶的女人,就連對面坐著的Lily,都好像虛幻的一樣,他使勁地搖搖頭想把這種感覺趕走,可是面前那杯伯爵灰茶特有的味道,卻好像在告訴他,一切的真實,都是虛幻的,就像所有的虛幻,都曾經真實一樣。

    “你們——,沒想到,真是沒有想到,”張明燕雙手環握著茶杯,坐在陳默和Lily對面,好像有些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。

    “嗯,是這樣的,我們這次是出來玩的,出來之前,和同學們說起來,他們說張然這麼多年也沒聯系了,你們不如看看他去,我們老師,還給了我們他在多倫多和溫哥華的地址,說挺想他的,于是我們就來了,想起來這件事,是我們比較冒昧。”Lily的場面話說得很是到位。

    “沒有,沒有,這麼些年,他確實也跟國內聯系的比較少。”張明燕喝了一口茶道,“不過,這個地址應該我沒給過國內的,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們是去了海斯堡那邊,那邊的一位女士給我們的,她說你原先是住那里的,後來搬了,我說了你的名字和特征,”Lily笑著指著臉上,“她就把地址給我了。”

    張明燕仰起頭,笑了起來,說道︰“你還記得啊。這多少年了,你居然還記得。”

    “張然說你這個痣是福痣,他也想要一個呢,當時開玩笑的話,不知道怎麼就記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當時他們都這麼說。”張明燕笑著點著頭。

    “你是和張然一個宿舍的嗎?”張明燕問著陳默。

    “對,我叫陳默,張然睡在我們宿舍門口的下鋪。”陳默答道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陳默啊,哈哈,”張明燕睜大了眼楮,“你就是那個為追一個女孩,因為沒宿舍住,和張然擠了一個星期床鋪的那個陳默?”

    “哈哈,”Lily一拍手,笑著看著陳默道︰“你看看你,這個事都被傳到國外了,你能耐大了去了。”

    陳默少有的紅了臉,小聲說道︰“他這也和您說了?”

    “對啊,還說你對他特別好,”張明燕說著,還笑著看了Lily一眼,“談女朋友你還幫了他忙。”

    這回輪到陳默看著一下臉色緋紅的Lily。

    三個人以各自的方式微笑著,回憶著,說著過去的事情。那些朦朧的回憶,像是他們面前和煦的陽光,慢慢地擴大,浸潤著這個房間。

    “張然他怎麼樣?”陳默終于問出了想問的問題。

    張明燕沒有說話,她拿著茶壺站了起來,說道︰“你們還有人誰想要茶嗎?”

    Lily點點頭,說道︰“我再來一杯。”

    張明燕拿著茶壺走到洗手池邊,把電熱水壺加滿涼水,按下按鈕,等著水開。在這個時候,張明燕從廚房櫥櫃的頂端,拿出一包煙和一個煙灰缸,她點燃一支,深深地吸了一口,背對著他們,一直沒有說話。

    陳默和Lily也沉默地喝著茶,似乎連屋內的陽光,也因為陳默的問題,變得有些惴惴不安。

    “我,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里,也許是溫哥華,也許在卡爾加里,上帝,或者加拿大別的什麼地方。”張明燕拿著煙和煙灰缸走回來,回到自己位子上。

    陳默和Lily兩個人不知所措地看著張明燕,他們好像還不太明白張明燕話里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他出國就到的多倫多,和我們在一起,他和他愛人,林聰聰,就住在海斯堡。”張明燕抽著煙,靜靜地說道,繚繞的煙霧在房間里彌漫著,再慢慢散去。

    “後來,他和聰聰找工作不是太順利,然後在溫哥華那邊,說是那邊有一個機會,他就先去了,你們也知道張然,他認定了事情,很難讓他改主意的。然後,過了一陣子,聰聰也就過去了,開始還有一些聯系,然後,就——,少了,兩年前還記給過我一張聖誕卡,不過沒有地址。”

    陳默和Lily對視了一下,目光里都是疑問和不解,Lily慢慢開口道︰“我們還有一個加拿大的地址,不知道是不是當時他的那個?”

    陳默從自己的包里把地址交給她,張明燕看了一眼,說道︰“這是他一開始在溫哥華的地址,後來他又換了地方,不過,我給你們也沒用,我給他的新地址寄過東西,也打過電話,東西被退回,電話沒人接。”

    “怎麼,怎麼他這麼就,就——”陳默沒有說下去。

    張明燕沒有說話,手上的紙煙,已經凝成了一段長長的煙灰,她似乎毫無察覺,最後那段煙灰變成了灰色的粉末,灑落在她灰色的家居服上,暗紅色的鞋上,還有帶著暗紋的瓷磚上。

    “我和張然,我和,張然,”張明燕想說什麼,卻說得含混不清,“他一直是一個很自主的人,他不想按照別人給他設計好的方式生活,就是這樣,”她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,“我,也一樣。”她低聲說道。

    陳默雖然對這次旅行做了充足的思想準備,也知道找到張然不是那麼容易的,但是他完全沒有想到,雖然是找到了張然的姐姐,他卻感覺離張然越來越遠了,那個找到他的念頭,就如同一個虛無縹緲的諾言,似乎永遠沒有實現的可能。

    “我看見走廊上的照片,那是您的孩子嗎?”陳默想換一個話題。

    “對,一個男孩一個女孩,女孩在多倫多大學,念商科,男孩在這里的皮埃爾高中,相當于,國內的高一吧。”張明燕說得很平淡,但是語氣里,還是充滿著一個做母親的自豪感和成就感。

    “很不錯的啊,”Lily說道,“多倫多的商科很好啊。”

    “她本來是想和他的父親一樣,學醫的,但是他的父親說女孩學醫太辛苦,堅持不同意,她這才選的商科。”

    “您的先生是醫生?”Lily問道。

    “是的,他和一個朋友合伙開了一個私人診所,就在萬錦小區里面,你們要是從東邊過來的話,應該可以看見的,一所大大的白房子,方氏和李氏診所,我的丈夫姓方。”

    “我最怕的就是大夫,小時候打卡介苗打的。”陳默笑著道。

    “不會的不會的,在這里不會的,這里的醫院很人性化的,服務很好的,不過我先生開的是牙醫診所,不是兒科。”張明燕對陳默說道。

    “我是說——,”陳默還想解釋一下,就在這時,廚房里的電話響了,張明燕走過去接電話,她听了一會兒,說道︰“是的,他們現在在我這里,是我弟弟在中國的大學同學,來加拿大看他,謝謝你何太太,沒事的,哦,是嗎?”她停頓了一下,說道︰“好吧,那就麻煩克里斯汀娜了,我在家里等她。”

    陳默用眼神示意Lily,他們是不是該走了,Lily點點頭,從自己的小包里,拿出兩個蠟染的小布老虎玩偶,五彩斑斕的,老虎的樣子做得也很生動形象。等張明燕接完電話回來,Lily站起來,說道︰“我們這次來的比較匆忙,這個——”她拿起玩偶,“是我從國內帶來的,希望您會喜歡。”

    “啊,小老虎啊,真的很漂亮啊。”張明燕口中贊嘆著,“國內就是這種東西很好,很傳統,原先不重視的,現在開始重視了,來,我們來看一下擺在哪里?”說完,她就拿著兩個小玩偶出去了,陳默和Lily跟了出去,來到了門口的客廳,走進客廳,陳默才發現這里的陳設除了整整一面牆的大玻璃窗之外,還有一個真正的大壁爐,壁爐上面,擺放著六個造型造型各異,栩栩如生的青白瓷的陶瓷小人,都是做成各種天使的模樣,其中還有一個是丘比特射箭的小人,看著尤其可愛。張明燕就把兩只布老虎玩偶放到陶瓷小人的兩邊,然後退後一步,仔細打量了一下,滿意地點點頭,說道︰“這些陶瓷小人像,是我先生家里送的,和這兩個布老虎在一起,是不是很好看?你們覺得怎麼樣?”

    坦白地講,陳默覺得Lily的布老虎玩偶,和房間里清冷的白色裝飾,還有青白瓷的陶瓷小人放在一起很不協調,但是他還是點頭附和道︰“很好啊,擺在那里再合適不過了。”

    “或者,放在這里?”張明燕又把玩偶拿下去,放到了客廳一角的櫃子上,仔細地擺放著不同的位置,好像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樣,然後又退後一步,問Lily道︰“Lily,你看這里怎麼樣?”

    Lily說道︰“都可以的,當初我買的時候,說這個是可以作為鎮宅的吉祥物,可以放到玄關的。”

    “對啊,我怎麼沒有想到?”張明燕又拿起布老虎玩偶,向玄關走去,把兩只玩偶放到了玄關的巴洛克式的櫃子上,一邊一個,和仿磁州窯的黑釉大碗在一起,這樣一來,起碼陳默看著是順眼多了。

    張明燕旁若無人地欣賞著,嘴里還說道︰“謝謝你啊,Lily,這麼有心。”

    “您客氣了,這次就已經很打擾您了。”Lily一邊說著客套話,一邊跟陳默使著眼色。

    “姐,那我們就先走了,這次我們是不請自來,多有打擾了。”陳默覺得在這間屋子里,自己說話都有點和平常不一樣了

    “哪里啊,我平常也沒有什麼事,有朋友來敘敘舊,我也挺開心,而且你們千里迢迢從北京趕過來,就是,我也沒幫上你們什麼。”張明燕說道。

    “你們看看,光說我自己了,你們,有孩子了嗎?”張明燕轉身問陳默和Lily道。

    “我們?”陳默和Lily齊聲問道,說完,兩個人才覺得張明燕可能誤會了,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,Lily忍著笑回答道︰“我們倆就是一起來加拿大的,除了是同學,沒有別的關系。”

    “啊呀,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看看我,說話一多,就顛三倒四的了。”張明燕笑看著兩人道。

    三個人又說了兩句,陳默和Lily就要告辭往大門那邊走,張明燕連忙說道︰“我來送送你們。”

    Lily急忙制止道︰“姐,真的不用了,——”Lily的話還沒有說完,只听門鈴響了起來,張明燕對他們道︰“可能是克里斯汀娜來了,你們先等一下。”說完,就走到門口去開門,她一邊走,一邊把扎著頭發的皮筋拿了下來,中間還甩了甩頭,把頭發捋順以後,才打開別墅的玻璃大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