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

    陳默呆呆地坐在桌子那里,怔怔地看著村上春樹消失的門口,然後慢慢舉起杯子,“咕咚咕咚”地大口大口地喝著啤酒,看他的樣子,似乎要把杯子里的每一滴啤酒,都要倒進自己的嘴里。

    而小林薰模樣的老板,叉著兩只手站在廚房的門口,有些心滿意足又有些百無聊賴地看著推拉門的門口,還不時慢條斯理地抽上一口“七星”煙,陳默喝完啤酒,把杯子痛快地往桌子上一媯 ψ趴戳死習逡謊郟 雋艘桓黿 實氖質啤br />
    陳默回到酒店的時候,正好看到Lily從她的房間出來,她迎上來對陳默說道︰“你剛回來?”

    陳默點點頭,Lily仔細看著他亮亮的眼楮和紅通通的臉,不禁納悶道︰“你也不能喝,跟一個不認識的人還喝成這樣?你可真行。”

    陳默笑笑,閉上眼楮想了想,說道︰“算是給我上了一課吧,這頓酒可是我喝得最值的一次。”

    Lily撇了撇嘴,就沒搭理他,接著說道︰“跟你說件正事,我剛接了江如畫的一個電話,

    她說已經給咱們訂好酒店了,後天的,她還說到了哈利法克斯,她全程陪咱們。”

    “好,這回咱們省事了。”陳默回答道。

    “那,咱們什麼時候出去逛逛?”Lily問道。

    陳默想了想,說道︰“我想先寫點東西,昨晚編輯又來郵件催了,我回完郵件就去找你。”

    Lily同情地點點頭,看著他說道︰“我看,你還是先醒醒酒再說吧。”

    陳默一回到自己的房間,就打開自己的電腦,他的郵件寫得異常順利,也許是這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,都和他在北京的日常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,所以他寫起來非常有感觸,也寫得很快,直到Lily來敲門,他才驚覺自己忘記了時間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你會忘了時間。”陳默一開門Lily就興師問罪地說道。

    “啊,確實要寫的東西挺多的,想著早點把稿子交了,就忘了時間了。”陳默不好意思地把Lily讓進房間。

    “我出去隨便轉了轉,也看了旅游指南,這里就咱們這邊的老城區有點特色,別的好像也沒什麼景點,你還想出去看看這里嗎?要是沒什麼想法,咱們干脆就明天一早起程去江如畫那里吧?”

    “到江如畫那里,按我原先的行程看,”陳默說著拿過自己的筆記本,翻開一頁說道︰“從這里到那邊可真是不近,一千公里,得開十個小時多呢,就是早上七點走,也是下午五點才能到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早點,六點走,反正到了那邊有你妹招呼咱們呢。再說,咱們這麼些天,遇上的事情不少,路,可真沒走多少。”她格格地笑著說道。

    陳默也笑了起來,“是啊,不知道到江如畫那里,還會有什麼事情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現在咱們走吧,出去好好吃一頓晚飯,回來早點休息,明天一早上路。”Lily很是期待地還揮了一下自己的小拳頭。

    “現在?是不是太早了?這才幾點?”陳默疑惑地問道。

    “還早啊?!”Lily走到窗前拉開窗簾,一片絢爛的霞光瞬間照射進來,向窗外看去,一層琥珀色的薄暮,柔和地鋪灑在城市的尖塔,街頭的招牌,和街上行色悠閑漫步的人的臉上。就像是給這個城市,這個異鄉的巴黎,披上了一層透明的輕紗。“你看看都幾點啦?”Lily咬著嘴唇笑著問陳默。

    陳默沒有想到自己一下就寫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,睜大著眼楮看著窗外,急忙說道︰“都這點啦?還真是寫東西寫忘了,這要不是你來了,我還以為剛下午四點多呢,來,那咱們這就走,這頓我請你啊,不要跟我爭啊。”

    Lily沖著陳默得意地一笑︰“誰說跟要你爭了,就該你來。我去換件衣服,大堂見。”說完就出了房門。

    陳默和Lily去的是一家叫“安東尼大叔”的餐館,這是Lily選的,說離他們酒店很近,走路也就五六分鐘,她說道︰“也別開車了,還不好停車。咱們就走走吧,順便看看這里的夜景。”因為這邊英法雙語的標識不多,很多都只有法語的,陳默基本是兩眼一抹黑,只能听Lily的。于是陳默點點頭,兩個人就出了酒店。

    陳默找的這家酒店,雖然也不便宜,也只是屬于國內快捷酒店的標準,但是位置很好,出門轉過街角,就是魁北克的小香普蘭街,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中,陳默和Lily隨著稠密的人流,走在已是華燈初上的街道,看著街上店鋪的招牌漸次亮起,一時間,他似乎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北京,正準備度過一個歡快的夜晚,穿過一條人頭攢動,燈火輝煌的街道,趕赴和朋友們的約會,只是這里的法語標志不時地提醒他,這里是加拿大的魁北克,這個夜晚,和自己之前的夜晚可能會不一樣,但是,肯定會和以後的夜晚,不再相同。

    陳默覺得,此刻自己心里想的事情好像很是不可思議,他側過頭去看Lily,她穿著鮮黃色的薄羽絨服,厚厚的牛仔褲,頭上戴著一頂聖誕節的紅色絨線帽子,帽子上的絨球,正在在她的肩頭調皮地左右跳動著,Lily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微微一笑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看著他身上的外套問道︰“對了,再過兩天就更冷了,你要不要去買件衣服?你那件外衣不是被伊絲苔拉拿走了嗎?”

    陳默笑著搖搖頭道︰“我覺得還成,算了吧,再說咱們又都是在車里,不會太冷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告訴你啊,這一路上有什麼事可誰都說不準,”Lily也笑著搖著頭道︰“誰會想到,我們這剛開到魁北克,就踫到這麼多的事?壞的好的都有,等哪天要是我們穿越荒山野嶺,或者去看個極光什麼的,估計你想買,都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了。”

    陳默一愣,“你真是想要去看極光的嗎?”

    “當然啦,都到這里了,還不去看看?”Lily一臉的理所當然。

    “不過看極光的地方很遠的,”陳默很認真地思索著,“得去加拿大這邊很北邊那邊的鎮子才能看見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去唄。”Lily滿不在乎地說道,過了一會兒,她接著道︰“我告訴你,我現在覺得自己有點想明白了,也許,就是這一路上的事讓我想明白的。那就是你想干什麼,就大膽地去干,不要等,要勇敢一點,嘗試著做一些自己原先沒有做過的事情,人就是這麼短短的幾十年,即使做錯了,也總比自己將來後悔要好。”她轉過頭看著陳默,“你說呢?”她輕聲地問道。

    陳默想了想,回答道︰“你說的道理沒錯,但是,不是每個人都會這麼去做的,因為人都會想把事情控制在自己能夠把握的範圍以內,超出這個範圍的的那種不確定性,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承受的。”

    “安全感,”陳默接著說道,“有時候人需要的,往往只是一種安全感而已。”

    Lily停住腳步,看著陳默,“你說的道理,也沒錯,”她慢慢地說道︰“不過,我願意,那你呢?”她仰起臉,在夜風里,五光十色的霓虹在她臉上投射下彩色的陰影,“那你願意,一起去看極光嗎?”

    陳默和Lily來到“安東尼大叔”的門口。這里實際上,更應該算是一間酒館,門口的菜單上,“法式洋蔥湯”幾個大字在霓虹燈的照射下,讓人有一種燈紅酒綠的迷醉感,三三兩兩的人群不時地走進這間像是一個小型地堡一樣的酒館,陳默看著門口笑著道︰“真好,還沒吃飯,就有一種要一醉方休的感覺了。”Lily抿嘴一樂,把他推了進去。

    “安東尼大叔”的里面,確實是別有洞天,整個酒館,很像北京過去的防空洞,在幽暗的燈下,低矮壓抑的圓弧狀屋頂,發亮的黑色磚牆上,沒有一扇窗戶,陳默和Lily找了一個兩個人的位子坐下,陳默環視著四周,發現這這里居然已經快要坐滿了,不禁說道︰“這里生意真好,不會都是來喝法式洋蔥湯的吧?”

    Lily看著手里的一頁菜單,說道︰“這里出名的是啤酒,很多人都是來喝啤酒的,正好今天我們不用開車,可以像你說的那樣,來個一醉方休。我來點菜,你來點酒。”說完,她隨手丟給陳默一沓厚厚的酒單。

    陳默看著酒單上各種名目的啤酒,看得頭都大了,他想可能外國人看中國菜單時,大概也是同樣的感覺,他問Lily道︰“你想喝什麼啤酒?”

    “口感好的,最好,”Lily歪著頭想了想,“最好是帶點水果味的。”

    陳默皺著眉頭看著酒單,說道︰“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難選擇的一次,光這啤酒後面帶水果標志的就兩頁了,還是問服務員吧,別說法語,就是這菜單里的英語,我也看不懂。”

    Lily笑了,招手叫服務員,那個服務員只是點了一下頭,接著忙自己的事情去了,陳默很是不滿地說道︰“怎麼這邊餐館的服務員都跟大爺似的,根本就不管我們了?”

    Lily笑道︰“他們吃飯不像咱們,客人一招呼誰都可以上,他們都是一個人負責幾個桌子,這幾個桌子的小費都歸這個人,別人不拿小費,自然就懶得管你,而且,”Lily也好像很不理解似的說道︰“他們認為,法國人好像認為,客人催他們是一種很失禮的表現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!,”陳默有點繃不住了,“那怎麼著?就讓我們干看著,對著兩杯冰水?”

    “哪有那樣的好事,”Lily“格格”地笑了起來,“水都是要錢的,有的可能比啤酒才貴呢。”

    陳默低頭一看,果然桌子上空空如也,他又好氣又好笑,剛想說什麼,這時只見一個金發瘦臉,動作矯健如同黃鼠狼的小個侍者,急步來到他們的桌前,他用法語和Lily打了一聲招呼,Lily回應著,兩個人瞬間熱絡地聊了起來,把陳默晾在了一邊,陳默听著他們倆人的交談,臉上不禁露出了一絲控制不住的笑意。

    等Lily點完菜和啤酒,看著陳默好奇地問道︰“你剛才什麼表情?一直在那里偷樂?”

    陳默還是那一臉的笑意,道︰“我剛才想到,看到你們倆聊得那麼熱鬧,我一個字都听不懂,就是你說的是直接把我賣在這里當酒錢,我也只有听著你們倆劃價的份。”

    Lily听了,樂得地歪倒在了座位上,然後一起身,很干脆地說道︰“就該把你賣了,誰讓你不跟我去看極光的。”

    “沒說不去啊,就是得好好安排一下啊,這樣吧,“陳默想了一下,“咱們到了埃德蒙頓,如果時間合適,我們坐飛機去,在那邊住一晚,來回最方便,怎麼樣?”

    “時間肯定合適,這可是你說的,不許反悔啊。”Lily馬上拍著桌子指著陳默興奮地道。

    陳默連連點頭,“行行行,不反悔,不過,”他狡黠地看了Lily一眼,說道︰“那到那里之前,咱們可得省著點花錢了,這現在剛走沒多久,錢可花了不少了。”

    “沒問題,我帶的錢夠了,而且我越來越覺得,這次來加拿大算是來對了,雖然,有些事情想起來,還有些後怕,但是真的很新鮮很刺激,很。。。”Lily忽然停下來,好像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她的感受。

    “像是在過另一種人生。”陳默對她說道。

    “對對對,就是這種感覺。”Lily連連點頭說道,這時,侍者端上面包籃,陳默和Lily把面包抹上黃油,吃了起來,Lily一邊吃著面包,一邊接著說道︰“在離開北京之前,我覺得每天的生活就是一種折磨,工作沒有了,男朋友沒有了,連狗都跟我不親了。”

    陳默听到這里,差點被一口面包噎在喉嚨里,他擺著手說道︰“你這都什麼理由啊。”他又氣又笑地問著Lily。

    “真的啊,你別不信啊,”Lily睜大眼楮說道,侍者隨後端來陳默和Lily的晚餐,陳默看著自己盤子里黑乎乎的一團,打住Lily問道︰“你給我點的這是什麼?”

    “你的是豬排配洋蔥湯,我的是大蝦配洋蔥湯。”Lily端過自己的盤子,一股十分濃烈的洋蔥湯的香味,混合著肉香和蝦的味道在桌子上飄散開來,讓人食指大動。

    “聞著味道不錯嘛。”陳默說著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洋蔥湯,咽了下去,然後滿意地閉上了眼楮。

    “你听我說啊,我那段日子真的覺得沒什麼意思了,就想一個人出去走走,可想來想去,覺得自己一個人出去,不是更沒勁嗎?我每天出了睡覺,吃飯,就是帶著狗在小區里溜達,累了就坐在太陽里發呆,不想見人,什麼人都不想見,想想那時候,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都脫節了,它拒絕了我,我也不想跟它有什麼關系,當時的我,我就覺得,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立無援的人,活得最慘的那一個,好像我就困在那個狀態里,根本出不來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你有錢啊,你的股份不是賣了好多錢嗎?那你還愁什麼?”陳默喝著洋蔥湯問道。

    “是,我承認,我後半輩子起碼衣食無憂了,但是我這麼活著,你覺得有意義嗎?不瞞你說,我覺得要是在這樣下去,肯定抑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遠離了公司的你爭我奪,按理說應該更高興啊,男朋友沒了,再找唄,三條腿的蛤蟆難找,兩條腿的人有的是,你有錢有閑還發愁,我看就是。。。”陳默及時地用一塊豬排堵住了自己的嘴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!跟你沒法好好聊天!”Lily手里的盤子一推,氣得小眉毛都豎起來了,正好侍者端過來了啤酒,陳默連忙接過來,開玩笑地道︰“千萬別煩,啊,就是這麼一說,你跟我說呢,是最合適的,我是寫小說的,干的就是寫人的活,對人還是有一點了解的。”說完,他正色道︰“你那時候覺得人生沒有意義,只不過是一段低潮而已,等你度過了再回頭去看,那不過是一段人生的插曲而已。”

    Lily喝著自己的洋蔥湯,把頭從自己的湯盤里抬起,半信半疑地問道︰“真的嗎?”

    “真的,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時候,沒有誰比誰慘,只有覺得自己更慘,你只看到自己慘的時候,但是你想想看,這一路上的人,你比伊絲苔拉慘嗎?比菲爾慘嗎?還有高斯林他們,你想想他們,起碼,我們遠不是最慘的那一個。”

    Lily拿過自己桃子味的啤酒,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,然後滿意地長舒了一口氣,說道︰“所以我想說,這次出來,我明白了一個道理,我遇到的東西,對比于別人的苦難,真是算不了什麼,現在想起那一段時間的我,都覺得有點可笑,所以,不管將來的命運如何,我都再沒有理由活回過去的自己。”

    陳默看著Lily在燈光下逐漸發亮的眼楮,听著她慢慢堅定的聲音,他好像看見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Lily。

    “記得,我原先看到過一段話,”Lily輕聲說道︰“‘听人說從前有一種小鳥是沒有腳的,她只可以一直不停地飛啊飛,飛累了的時候便在風里面睡覺。這種小鳥一生只可以落地一次,就是她死的時候。’這是《阿飛正傳》里的台詞,我曾經一度只看到落地的死亡,卻沒看到,它一直在飛翔。”

    陳默沉默地大口喝著啤酒,好像真的是想一醉方休。